精彩试读
师父把齐砚卿从柴房里拖出来的时候,他已经没了知觉。
灌了两碗姜汤,在灶台边烤了大半夜,才缓过一口气。
醒来以后一句话不说,缩在墙角,满眼戒备随时要逃。
师父问他叫什么,家住哪里,他不答。
问他要不要吃饭,他也不答。
直到我在院子里练早功,连着三遍都没把那段西皮慢板的尾腔收住。
他忽然开了口。
“尾音归韵错了,长生殿这段唱的是生离之痛,不是死别之悲,气口应该在宵字之前断,不是恨字之后。”
师父正在门口劈柴,斧头悬在半空,好半天没落下来。
一个十来岁的孩子,张口就能指出昆腔里最刁钻的归韵问题。
师父扔下斧头,蹲到他面前,问他在哪里读过书。
齐砚卿终于说了第一句关于自己的话。
“齐家族学,七岁开蒙,读到今年被撵出来,六年。”
六年族学,把四书五经翻了个底朝天,连带着把齐家书房里收藏的曲谱乐理全啃了一遍。
师父沉了一夜的脸。
第二天一早,他把自己攒了半辈子准备翻修戏台的银子取出来,领着齐砚卿去了镇上的私塾。
临走前他蹲下来,扯了扯齐砚卿身上那件借来的旧棉袄。
“你是读书的料,不该烂在这里。”
后来的事,和话本子里写的一模一样。
齐砚卿在私塾里一路碾过去,十五岁考中秀才,十八岁中举。
齐家嫡支坐不住了,主动把他的名字添回了族谱,分了盐务的差事给他。
二十岁这年,他已经在扬州盐商里站稳了脚跟。
那对当年把他赶出家门的嫡母和亲爹,争着要把他记到嫡母名下。
他没认。
他回到戏班,在师父面前跪下来,重重磕了三个响头。
“谁对我好,我心里有数,从今往后,您就是我的亲爹,盈枝就是我的亲妹妹。”
师父把他扶起来,只说了一句话。
“照顾好盈枝,我这辈子,就这一个闺女。”
齐砚卿说好。
他说到做到了。
发迹以后,他把我从戏班接走,养在扬州城东最好的宅子里。
请最好的师父给我说戏,给我置办**行头,连头面首饰都是托人从苏州定做的。
那顶凤冠,是他亲手画的样式,催了匠人三个月才打出来。
戴上那顶凤冠,我就是扬州城最红的旦角。
他来看我唱戏的时候,底下一排排的座全撤了,就摆一把太师椅。
我唱长生殿,他在台下听。
一个人的堂会,一出只唱给他的戏。
他说我是他的杨贵妃,他愿做唐明皇,一辈子护着我。
那几年,我以为这就是我能拥有的最好的日子了。
直到他领了一个人回来。
一个面黄肌瘦、手上全是裂口的渔家女,跪在门口磕头。
说自己本是官宦人家的小姐,家道中落后流落街头,靠打渔度日。
如今连渔也打不动了,求收留一口饭吃。
我看着她。
齐砚卿也看着我。
他的语气很温和。
“盈枝,你和我小时候也是被师父捡回来的,我们总不能见死不救。”
那个渔家女,就是苏锦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