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秋天，我们还不认识
六十分与一百分------------------------------------------，林州失眠了。，是胖子打了一晚上呼噜。那呼噜声跟开山凿石似的，一阵高过一阵，中间还夹杂着几声梦呓，说什么“别跑我的我的”。林州躺在上铺，盯着天花板，数了一千多只羊，还是睡不着。，轻手轻脚爬下床，打开台灯。，只有他那盏小台灯亮着，照出一小片光。胖子的呼噜声还在继续，张伟翻了个身，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又睡着了。刘海的床上没动静，也不知道是真睡还是假睡。，开始看第一章的笔记。，他每天晚上都去图书馆，有时候苏念在，有时候不在。她在的时候给他讲题，不在的时候他就自己做题。做的题越来越多，错的越来越少，那种“完全听不懂”的感觉渐渐变成了“好像能听懂一点”。。，他经历过无数测验，每次都是靠蒙。选择题蒙，填空题蒙，大题把能想到的公式往上堆，堆多少算多少。他从不在乎分数，反正都是倒数。，他有点在乎。。可能是这半个月的努力不想白费，可能是想让某个人看到他的进步，也可能只是单纯地想知道——认真学半个月，到底能考多少分。。，揉了揉眼睛，爬**躺了半个小时。，四个人往教学楼走。“听说这次测验占总成绩的百分之二十。”张伟说，“考得太难看的话，期末压力就大了。百分之二十而已，怕什么。”胖子满不在乎，“期末努努力，补回来就行。”
“你期末能努力？”刘海难得开口，“你连平时作业都是抄我的。”
“抄你的怎么了？抄你的也是完成作业，老师又看不出来。”
林州没参与他们的对话。他脑子里还在过那些公式，极限的定义，导数的公式，连续的条件。苏念昨天给他画的重点，他背了五六遍，现在脑子里乱糟糟的，挤成一团。
教室里的气氛跟平时不太一样。
平时上课，大家该玩手机的玩手机，该睡觉的睡觉，该聊天的聊天。今天一进门，几十号人齐刷刷地坐在位置上，面前摆着课本和笔记本，个个表情严肃，跟要上刑场似的。
胖子乐了：“至于吗，一个小测验，看把你们吓的。”
“你懂什么。”前排一个男生回头，“高数挂科率百分之四十，第一次测验要是考砸了，期末压力山大。”
胖子耸耸肩，找了个位置坐下。
林州往后走，想坐老位置，突然被人拉了一下。
他低头，看见苏念坐在靠窗的位置，正仰着脸看他。
“坐这儿。”她说。
林州愣了一下，在她旁边坐下。
“复习得怎么样？”苏念问。
“还行吧。”林州说，“也不知道能不能考好。”
“尽力就行。”苏念翻开笔记本，“最后再过一遍重点，极限的定义，无穷小的比较，两个重要极限，间断点的类型……”
她语速很快，林州跟着她的节奏，一页一页翻过去。旁边有人探头看了一眼，小声嘀咕“学霸就是学霸，这时候还在讲题”。
八点半，***抱着一沓卷子走进来。
教室里瞬间安静了。
“把课本和笔记收起来。”***把卷子分成几摞，从前排往后传，“一个小测验，不用紧张。四十五分钟，到点交卷。”
卷子传到林州手里，他看了一眼，心跳漏了一拍。
五道题，三道计算，两道证明。
他深吸一口气，开始做题。
第一题，求极限。他盯着题目看了五秒钟，脑子里闪过苏念讲过的步骤——先看形式，判断类型，选对方法。这是0/0型，可以用洛必达，也可以用等价无穷小。
他用等价无穷小，一步步往下推，推到一半卡住了。
不对，这一步不对。
他划掉，重新来。这一次换了洛必达，上下求导，再求导，再求导……终于推出结果。
他长出一口气，看了一眼时间，已经过去十五分钟。
第二题，判断间断点类型。这个苏念重点讲过，先找无定义的点，再算左右极限。他写得很顺，三分钟做完。
第三题，证明极限存在。这个他不太会，但记得苏念说过，这种题一般用夹逼准则。他试着构造了两个函数，一个比原函数大，一个比原函数小，然后证明它们的极限相等。
写到一半，他卡住了。左边那个函数的极限算不出来，怎么变换都不对。
他盯着草稿纸，手心开始出汗。
余光里，他看见苏念的笔尖在纸上飞快地移动，刷刷刷的，跟机器似的。她已经翻面了，开始做最后一题。
林州收回目光，深吸一口气，重新看那道题。
也许，不能用夹逼准则？也许可以用单调有界？
他换了一种思路，果然顺了。写完最后一步，他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发现自己的手在抖。
**题，第五题，他做得很快。最后检查了一遍，把能写的步骤都写上，能涂的公式都涂上。
“好了，时间到。”***站起来，“从后往前传。”
卷子被收走，教室里响起一片哀嚎。
“完蛋了完蛋了，第三题我完全不会。”
“第五题那个证明，我写了一堆，也不知道对不对。”
“第一题我算了三遍，三个不同的答案，最后随便写了一个。”
胖子凑过来：“林州，考得怎么样？”
林州摇摇头：“不知道。”
“不知道就是还行。”胖子拍拍他，“我才是真完蛋，五道题三道不会，另外两道也不知道对不对。”
张伟在旁边说：“我做得还行，应该能及格。”
刘海没说话，收起笔就往外走。
林州站起来，正要走，苏念叫住他。
“等一下。”她翻着草稿纸，“第一题你算的是多少？”
“2。”
苏念点点头：“对的。第二题呢？”
“可去间断点。”
“对的。第三题？”
林州把过程说了一遍。苏念听完，沉默了两秒，然后笑了。
“对的。”她说，“你用的单调有界准则，这个比夹逼更合适。”
林州愣了一下：“真的？”
“真的。”苏念收起草稿纸，“考得不错，林州。”
林州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点点头。
下午，成绩出来了。
***把成绩单发到群里，让大家自己看。林州点开文件，往下滑，找到自己的名字——
林州，62分。
他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好几秒。
六十二分，及格了。
他从小到大考过无数次数学，第一次及格。
不，不对，中考数学及格过，高考数学九十多分也及格过。但那种及格跟这种及格不一样。以前是蒙的，是碰的，是运气好撞上的。这次是他自己算出来的，一道题一道题算出来的。
他往下滑，看见苏念的名字——
苏念，100分。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满分。
意料之中。
胖子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六十二分？林州你及格了？”
张伟凑过来看了一眼：“可以啊林州，第一回测验就及格。”
“我多少分？”胖子挤过来看，“我找找……三十五分？**，三十五？”
他哀嚎一声，倒在床上。
刘海从外面回来，看见几个人围着手机，问了一句：“成绩出来了？”
“出来了。”张伟说，“你多少？”
刘海看了一眼手机，没说话，躺回床上戴上耳机。
张伟小声说：“他二十分。”
胖子乐了：“还有人给我垫底，可以可以。”
林州没参与他们的对话，他盯着那个六十二分，看了很久。
晚上，林州去图书馆。
苏念已经在老位置坐着了，面前摊着课本，正低头写什么。林州走过去坐下，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六十二分。”林州说。
苏念点点头：“看见了。”
“谢谢你。”
“谢我干什么？”苏念说，“你自己考的，又不是我替你考的。”
林州摇摇头：“没有你帮我补，我肯定考不过。”
苏念笑了笑，没接话。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林州翻开课本，准备做题。苏念突然开口：
“林州。”
他抬头。
“你知道我第一次测验满分，是什么感觉吗？”
林州看着她，没说话。
“没什么感觉。”苏念说，“考满分很正常，不考满分才奇怪。”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窗外。夜色很深，玻璃上映出两个人的影子。
“我高中的时候，每次**都是年级前十。数学从来没低于过一百四。老师说我稳上华科，同学说我肯定能考上好学校。我也觉得自己肯定能考上。”她轻轻笑了一下，“结果呢？滑档了，掉到这个二本来。”
林州不知道该说什么。
“所以有时候我想，”苏念说，“考满分有什么用？还不是跟考六十二分的人坐在同一个教室。”
林州愣了一下。
“我不是说你。”苏念看他一眼，“我是说我自己。”
她合上课本，站起来。
“今天不想学了，出去走走。”
林州犹豫了一下，也站起来，跟着她往外走。
图书馆外面是一条林荫道，两边种着梧桐树，叶子已经开始变黄了。路灯的光从树叶间漏下来，在地上投下一片片斑驳的影子。
苏念走得很慢，林州跟在旁边，两个人谁也没说话。
走到操场边上，苏念停下来，扶着栏杆看里面。操场上有人夜跑，一圈一圈的，脚步声很轻。远处是宿舍楼的灯光，星星点点的，亮成一片。
“你知道我为什么报机械吗？”苏念问。
“你说过，喜欢。”
“不只是喜欢。”苏念说，“我小时候，我爸在机械厂上班。他是个钳工，天天跟机器打交道。那时候我放学就去厂里找他，看他修机器，拆零件，组装设备。厂里的人说我是‘小师傅’，跟着我爸学了点皮毛。”
她顿了顿。
“后来厂子倒闭了，我爸下岗了。他在家躺了半年，然后去南方打工，一年回来一次。”她的声音很轻，“走的时候他说，闺女，好好读书，别像爸一样，一辈子就是个工人。”
林州看着她，路灯的光落在她侧脸上，把她的轮廓照得很柔和。
“所以我想学机械。”苏念说，“学好了，当个工程师。不是他那种工人，是设计机器的人。”
林州沉默了很久。
“我爸也在工地。”他说，“钢筋工。”
苏念转过头看他。
“我妈在超市收银。”林州说，“一个月两千八。”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又移开目光。
风吹过来，有点凉。操场上跑步的人少了一个，又少了一个，最后只剩下一个，还在坚持。
“所以你为什么要好好学？”苏念问。
林州想了很久，然后说：“不知道。”
“不知道？”
“真的不知道。”林州说，“可能就是……不想像我爸那样吧。”
苏念点点头，没再问。
两个人站了一会儿，然后往回走。
走到宿舍楼下，苏念停下来。
“林州。”
他回头。
“谢谢你陪我。”她说。
林州摇摇头：“应该的。”
苏念笑了笑，转身往女生宿舍那边走。走了几步，又回头。
“明天晚上，还是图书馆。”她说，“讲第二章，导数。”
林州点点头。
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道里，他才转身上楼。
回到宿舍，胖子正在打游戏，看见他进来，喊了一声：“林州，你那个六十二分，是不是苏念帮你补的？”
林州没说话。
胖子嘿嘿笑：“我就说嘛，你俩有戏。”
“有什么戏？”林州脱掉外套，爬**。
“男女之间的戏呗。”胖子挤眉弄眼，“你没发现吗，苏念只给你补课，不给别人补。”
林州愣了一下。
“真的，我问过她们班的女生。”胖子说，“苏念从来不给人补课，你是第一个。”
林州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你想多了。”
“我想多了？”胖子啧啧两声，“行，你就自欺欺人吧。”
林州没理他，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但脑子里一直转着胖子那句话——
苏念只给你补课，不给别人补。
他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也不敢想这意味着什么。
窗外有月光透进来，照在床头的小桌子上。那瓶冰红茶早就喝完了，瓶子还放在那儿，他一直没扔。
第二周，成绩单贴出来了。
不是网上的，是纸质的，贴在教学楼一楼的公告栏里。高数测验的成绩，全班排名，从高到低，一目了然。
苏念的名字排在第一，100分。
林州的名字排在第三十二，62分。
公告栏前围了一圈人，有人拍照，有人议论，有人唉声叹气。林州站在人群外面，远远看了一眼，正准备走，被人拉住了。
“林州。”是那天在教室前排说话的男生，叫李超，“你考了多少？”
“三十二。”
李超愣了一下：“你不是那个……军训站第一排的吗？我记得你。”
林州点点头。
“行啊你，三十二名，比我高。”李超拍拍他，“我三十九，五十七分，差点不及格。”
旁边有人凑过来：“你俩都还行，我四十三，四十八分，挂科边缘。”
几个人聊了几句，散了。林州往宿舍走，心里有点奇怪的感觉。
以前在高中，他是倒数那几个，没人跟他说话，更没人问他考了多少。现在居然有人主动跟他聊天，还说他“考得不错”。
三十二名，不错吗？
他不知道。但好像，确实比以前强一点。
周末，林州回家了一趟。
**在超市上班，周末最忙，没空在家。他自己坐公交回去，用钥匙开门，屋里空荡荡的。
客厅还是那个样子，沙发还是那张破沙发，茶几上堆着**攒的塑料袋，电视柜上摆着他小学时候的三好学生奖状，边角已经发黄卷边了。
他推开自己房间的门，床上堆着**叠好的衣服，书桌上还摊着他高考前用的复习资料。
他坐下来，翻开那本数学错题本，看着上面歪歪扭扭的字迹，想起三个月前那个还在为高考发愁的自己。
那时候他想的是，考不上就去工地，跟**一样。
现在他考上了，考了六十二分，有人在图书馆等他。
他把错题本合上，放回抽屉里。
傍晚**下班回来，看见他在家，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怎么回来了？也不说一声。”
“周末没事，回来看看。”
**放下包，进厨房做饭。林州跟进去，站在门口看她在灶台前忙活。
“学校怎么样？”**问，“吃得习惯吗？”
“还行。”
“跟室友处得来吗？”
“还行。”
“学习跟得上吗？”
林州顿了顿：“还行。”
**回头看了他一眼，眼睛里有点意外。
“你以前问什么都‘还行’，学习也是‘还行’？”
林州没说话。
**转回去继续炒菜，锅里的油滋滋响。
“好好学。”她说，“好不容易考上，别浪费机会。”
林州点点头。
吃完饭，他帮妈收拾碗筷，然后坐晚班公交回学校。车上人不多，他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
手机震了一下，是苏念发来的微信：
“回学校了吗？”
林州回：“在车上。”
苏念：“晚上还来图书馆吗？”
林州看了一眼时间，七点四十。
“来。”他回。
苏念：“老位置。”
林州收起手机，看着窗外越来越近的学校大门。
他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图书馆那个靠窗的位置，成了他每天必去的地方。
不是因为学习。
也可能是因为学习。
他不知道。
车子停下来，他下车，往图书馆的方向走。
远远的，他看见二楼那个窗户亮着灯。窗边有个人影，低着头，正写着什么。
他加快脚步。
“你期末能努力？”刘海难得开口，“你连平时作业都是抄我的。”
“抄你的怎么了？抄你的也是完成作业，老师又看不出来。”
林州没参与他们的对话。他脑子里还在过那些公式，极限的定义，导数的公式，连续的条件。苏念昨天给他画的重点，他背了五六遍，现在脑子里乱糟糟的，挤成一团。
教室里的气氛跟平时不太一样。
平时上课，大家该玩手机的玩手机，该睡觉的睡觉，该聊天的聊天。今天一进门，几十号人齐刷刷地坐在位置上，面前摆着课本和笔记本，个个表情严肃，跟要上刑场似的。
胖子乐了：“至于吗，一个小测验，看把你们吓的。”
“你懂什么。”前排一个男生回头，“高数挂科率百分之四十，第一次测验要是考砸了，期末压力山大。”
胖子耸耸肩，找了个位置坐下。
林州往后走，想坐老位置，突然被人拉了一下。
他低头，看见苏念坐在靠窗的位置，正仰着脸看他。
“坐这儿。”她说。
林州愣了一下，在她旁边坐下。
“复习得怎么样？”苏念问。
“还行吧。”林州说，“也不知道能不能考好。”
“尽力就行。”苏念翻开笔记本，“最后再过一遍重点，极限的定义，无穷小的比较，两个重要极限，间断点的类型……”
她语速很快，林州跟着她的节奏，一页一页翻过去。旁边有人探头看了一眼，小声嘀咕“学霸就是学霸，这时候还在讲题”。
八点半，***抱着一沓卷子走进来。
教室里瞬间安静了。
“把课本和笔记收起来。”***把卷子分成几摞，从前排往后传，“一个小测验，不用紧张。四十五分钟，到点交卷。”
卷子传到林州手里，他看了一眼，心跳漏了一拍。
五道题，三道计算，两道证明。
他深吸一口气，开始做题。
第一题，求极限。他盯着题目看了五秒钟，脑子里闪过苏念讲过的步骤——先看形式，判断类型，选对方法。这是0/0型，可以用洛必达，也可以用等价无穷小。
他用等价无穷小，一步步往下推，推到一半卡住了。
不对，这一步不对。
他划掉，重新来。这一次换了洛必达，上下求导，再求导，再求导……终于推出结果。
他长出一口气，看了一眼时间，已经过去十五分钟。
第二题，判断间断点类型。这个苏念重点讲过，先找无定义的点，再算左右极限。他写得很顺，三分钟做完。
第三题，证明极限存在。这个他不太会，但记得苏念说过，这种题一般用夹逼准则。他试着构造了两个函数，一个比原函数大，一个比原函数小，然后证明它们的极限相等。
写到一半，他卡住了。左边那个函数的极限算不出来，怎么变换都不对。
他盯着草稿纸，手心开始出汗。
余光里，他看见苏念的笔尖在纸上飞快地移动，刷刷刷的，跟机器似的。她已经翻面了，开始做最后一题。
林州收回目光，深吸一口气，重新看那道题。
也许，不能用夹逼准则？也许可以用单调有界？
他换了一种思路，果然顺了。写完最后一步，他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发现自己的手在抖。
**题，第五题，他做得很快。最后检查了一遍，把能写的步骤都写上，能涂的公式都涂上。
“好了，时间到。”***站起来，“从后往前传。”
卷子被收走，教室里响起一片哀嚎。
“完蛋了完蛋了，第三题我完全不会。”
“第五题那个证明，我写了一堆，也不知道对不对。”
“第一题我算了三遍，三个不同的答案，最后随便写了一个。”
胖子凑过来：“林州，考得怎么样？”
林州摇摇头：“不知道。”
“不知道就是还行。”胖子拍拍他，“我才是真完蛋，五道题三道不会，另外两道也不知道对不对。”
张伟在旁边说：“我做得还行，应该能及格。”
刘海没说话，收起笔就往外走。
林州站起来，正要走，苏念叫住他。
“等一下。”她翻着草稿纸，“第一题你算的是多少？”
“2。”
苏念点点头：“对的。第二题呢？”
“可去间断点。”
“对的。第三题？”
林州把过程说了一遍。苏念听完，沉默了两秒，然后笑了。
“对的。”她说，“你用的单调有界准则，这个比夹逼更合适。”
林州愣了一下：“真的？”
“真的。”苏念收起草稿纸，“考得不错，林州。”
林州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点点头。
下午，成绩出来了。
***把成绩单发到群里，让大家自己看。林州点开文件，往下滑，找到自己的名字——
林州，62分。
他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好几秒。
六十二分，及格了。
他从小到大考过无数次数学，第一次及格。
不，不对，中考数学及格过，高考数学九十多分也及格过。但那种及格跟这种及格不一样。以前是蒙的，是碰的，是运气好撞上的。这次是他自己算出来的，一道题一道题算出来的。
他往下滑，看见苏念的名字——
苏念，100分。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满分。
意料之中。
胖子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六十二分？林州你及格了？”
张伟凑过来看了一眼：“可以啊林州，第一回测验就及格。”
“我多少分？”胖子挤过来看，“我找找……三十五分？**，三十五？”
他哀嚎一声，倒在床上。
刘海从外面回来，看见几个人围着手机，问了一句：“成绩出来了？”
“出来了。”张伟说，“你多少？”
刘海看了一眼手机，没说话，躺回床上戴上耳机。
张伟小声说：“他二十分。”
胖子乐了：“还有人给我垫底，可以可以。”
林州没参与他们的对话，他盯着那个六十二分，看了很久。
晚上，林州去图书馆。
苏念已经在老位置坐着了，面前摊着课本，正低头写什么。林州走过去坐下，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六十二分。”林州说。
苏念点点头：“看见了。”
“谢谢你。”
“谢我干什么？”苏念说，“你自己考的，又不是我替你考的。”
林州摇摇头：“没有你帮我补，我肯定考不过。”
苏念笑了笑，没接话。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林州翻开课本，准备做题。苏念突然开口：
“林州。”
他抬头。
“你知道我第一次测验满分，是什么感觉吗？”
林州看着她，没说话。
“没什么感觉。”苏念说，“考满分很正常，不考满分才奇怪。”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窗外。夜色很深，玻璃上映出两个人的影子。
“我高中的时候，每次**都是年级前十。数学从来没低于过一百四。老师说我稳上华科，同学说我肯定能考上好学校。我也觉得自己肯定能考上。”她轻轻笑了一下，“结果呢？滑档了，掉到这个二本来。”
林州不知道该说什么。
“所以有时候我想，”苏念说，“考满分有什么用？还不是跟考六十二分的人坐在同一个教室。”
林州愣了一下。
“我不是说你。”苏念看他一眼，“我是说我自己。”
她合上课本，站起来。
“今天不想学了，出去走走。”
林州犹豫了一下，也站起来，跟着她往外走。
图书馆外面是一条林荫道，两边种着梧桐树，叶子已经开始变黄了。路灯的光从树叶间漏下来，在地上投下一片片斑驳的影子。
苏念走得很慢，林州跟在旁边，两个人谁也没说话。
走到操场边上，苏念停下来，扶着栏杆看里面。操场上有人夜跑，一圈一圈的，脚步声很轻。远处是宿舍楼的灯光，星星点点的，亮成一片。
“你知道我为什么报机械吗？”苏念问。
“你说过，喜欢。”
“不只是喜欢。”苏念说，“我小时候，我爸在机械厂上班。他是个钳工，天天跟机器打交道。那时候我放学就去厂里找他，看他修机器，拆零件，组装设备。厂里的人说我是‘小师傅’，跟着我爸学了点皮毛。”
她顿了顿。
“后来厂子倒闭了，我爸下岗了。他在家躺了半年，然后去南方打工，一年回来一次。”她的声音很轻，“走的时候他说，闺女，好好读书，别像爸一样，一辈子就是个工人。”
林州看着她，路灯的光落在她侧脸上，把她的轮廓照得很柔和。
“所以我想学机械。”苏念说，“学好了，当个工程师。不是他那种工人，是设计机器的人。”
林州沉默了很久。
“我爸也在工地。”他说，“钢筋工。”
苏念转过头看他。
“我妈在超市收银。”林州说，“一个月两千八。”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又移开目光。
风吹过来，有点凉。操场上跑步的人少了一个，又少了一个，最后只剩下一个，还在坚持。
“所以你为什么要好好学？”苏念问。
林州想了很久，然后说：“不知道。”
“不知道？”
“真的不知道。”林州说，“可能就是……不想像我爸那样吧。”
苏念点点头，没再问。
两个人站了一会儿，然后往回走。
走到宿舍楼下，苏念停下来。
“林州。”
他回头。
“谢谢你陪我。”她说。
林州摇摇头：“应该的。”
苏念笑了笑，转身往女生宿舍那边走。走了几步，又回头。
“明天晚上，还是图书馆。”她说，“讲第二章，导数。”
林州点点头。
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道里，他才转身上楼。
回到宿舍，胖子正在打游戏，看见他进来，喊了一声：“林州，你那个六十二分，是不是苏念帮你补的？”
林州没说话。
胖子嘿嘿笑：“我就说嘛，你俩有戏。”
“有什么戏？”林州脱掉外套，爬**。
“男女之间的戏呗。”胖子挤眉弄眼，“你没发现吗，苏念只给你补课，不给别人补。”
林州愣了一下。
“真的，我问过她们班的女生。”胖子说，“苏念从来不给人补课，你是第一个。”
林州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你想多了。”
“我想多了？”胖子啧啧两声，“行，你就自欺欺人吧。”
林州没理他，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但脑子里一直转着胖子那句话——
苏念只给你补课，不给别人补。
他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也不敢想这意味着什么。
窗外有月光透进来，照在床头的小桌子上。那瓶冰红茶早就喝完了，瓶子还放在那儿，他一直没扔。
第二周，成绩单贴出来了。
不是网上的，是纸质的，贴在教学楼一楼的公告栏里。高数测验的成绩，全班排名，从高到低，一目了然。
苏念的名字排在第一，100分。
林州的名字排在第三十二，62分。
公告栏前围了一圈人，有人拍照，有人议论，有人唉声叹气。林州站在人群外面，远远看了一眼，正准备走，被人拉住了。
“林州。”是那天在教室前排说话的男生，叫李超，“你考了多少？”
“三十二。”
李超愣了一下：“你不是那个……军训站第一排的吗？我记得你。”
林州点点头。
“行啊你，三十二名，比我高。”李超拍拍他，“我三十九，五十七分，差点不及格。”
旁边有人凑过来：“你俩都还行，我四十三，四十八分，挂科边缘。”
几个人聊了几句，散了。林州往宿舍走，心里有点奇怪的感觉。
以前在高中，他是倒数那几个，没人跟他说话，更没人问他考了多少。现在居然有人主动跟他聊天，还说他“考得不错”。
三十二名，不错吗？
他不知道。但好像，确实比以前强一点。
周末，林州回家了一趟。
**在超市上班，周末最忙，没空在家。他自己坐公交回去，用钥匙开门，屋里空荡荡的。
客厅还是那个样子，沙发还是那张破沙发，茶几上堆着**攒的塑料袋，电视柜上摆着他小学时候的三好学生奖状，边角已经发黄卷边了。
他推开自己房间的门，床上堆着**叠好的衣服，书桌上还摊着他高考前用的复习资料。
他坐下来，翻开那本数学错题本，看着上面歪歪扭扭的字迹，想起三个月前那个还在为高考发愁的自己。
那时候他想的是，考不上就去工地，跟**一样。
现在他考上了，考了六十二分，有人在图书馆等他。
他把错题本合上，放回抽屉里。
傍晚**下班回来，看见他在家，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怎么回来了？也不说一声。”
“周末没事，回来看看。”
**放下包，进厨房做饭。林州跟进去，站在门口看她在灶台前忙活。
“学校怎么样？”**问，“吃得习惯吗？”
“还行。”
“跟室友处得来吗？”
“还行。”
“学习跟得上吗？”
林州顿了顿：“还行。”
**回头看了他一眼，眼睛里有点意外。
“你以前问什么都‘还行’，学习也是‘还行’？”
林州没说话。
**转回去继续炒菜，锅里的油滋滋响。
“好好学。”她说，“好不容易考上，别浪费机会。”
林州点点头。
吃完饭，他帮妈收拾碗筷，然后坐晚班公交回学校。车上人不多，他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
手机震了一下，是苏念发来的微信：
“回学校了吗？”
林州回：“在车上。”
苏念：“晚上还来图书馆吗？”
林州看了一眼时间，七点四十。
“来。”他回。
苏念：“老位置。”
林州收起手机，看着窗外越来越近的学校大门。
他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图书馆那个靠窗的位置，成了他每天必去的地方。
不是因为学习。
也可能是因为学习。
他不知道。
车子停下来，他下车，往图书馆的方向走。
远远的，他看见二楼那个窗户亮着灯。窗边有个人影，低着头，正写着什么。
他加快脚步。